鹤松
 
 

【周泽楷生贺】知福

*生日礼物要提前一天送

 

  周泽楷,正印,八字喜水木。

  周泽楷在读书的年代里,也搞不清楚政治课老师口中说的劳什子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他在十几岁的年纪里觉得自己应该是唯感官主义,比如对饥饿和困倦的反应最为明显。

 

  但他爷爷奶奶家曾经都是钟鸣鼎食之家,大户人家多少信奉点子不语怪力乱神的东西,那一年的冬天,来往的行人还穿着薄薄的大衣,他的妈妈因为成了孕妇,短暂的和时髦的羊皮靴子告别,他呱呱坠地的那一天是清晨,日头极高,红房子医院的红墙绿叶都在冬天的太阳里努力伸直茎叶,他的爷爷奶奶赶紧戴上了老花眼镜拿着孩子的生辰八字去找认识的熟人算个可心的名字。

 

然后就有了周泽楷这个名字,沾木带水,中正清贵,孩子张开了之后,又是一双剪水秋瞳,荡漾的不行,谁看了都得有点儿想法。

 

和轮回打比赛的时候,刘小别常说:“警惕对方的战略布局。”

袁柏清:“嘿瞧瞧我们小别!能耐了嘿,战略布局也能从你嘴里说出来。”转头就开始向家里的一言堂先殷勤。“都是队长调教有方!”

“啥战略布局!我看人家有个周泽楷,战略部署上赢了一半!”

袁柏清向天大喊:“蓝颜祸水!天要亡我!”

王杰希戳着盘儿里的卤煮火烧,翻了个面儿,气定神闲。难得地加入了这场毫无营养的讨论,并且总结陈词,四个大字,堂堂正正:“蓝颜卤水”。

刘小别疑惑:“怎么着也不能是卤水,没有说卤水不好的意思。”他装模作样向盘里的卤水作了个揖,“周泽楷那气质,怎么着也得是……”

这帮收入过十万百万的职业选手搜肠刮肚,也许想不出什么合适的高档料理,只能盘算着曾经有女朋友的年代里陪着女友血战过的一家家华而不实的网红餐厅,于是七嘴八舌报起菜名。

“杏仁豆腐!”

“豉汁凤爪!”

“王品虾饺!”

“寿桃!”

“神他娘的寿桃,你这脑子里究竟啥玩意儿!”

“我说周泽楷他白里透红,粉雕玉琢,你这没文化的少嘚啵嘚啵,还王品虾饺。”

“我那是夸人家周队白里透红,你看看你,瞧瞧你这肤色我的天,黑中带着一种沧桑和贫穷。”

“不过为什么一开始要把人周队比作吃的?”

王杰希继续接了话茬:“秀色可餐。”

微草队员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感到了一种言不由衷的恶寒和微妙。

王杰希倒是兴致盎然,继续点评:“小周帅归帅,接地气的很。”

袁柏清继续总结发言:“小周,好吃又好玩儿!”

 

  往年轮回的公关部都是些资本主义wannabe的主儿,不选对的只选贵的,往前没成为豪门战队的时候,立足于通过请客吃饭的排场塑造成为第一流的豪门,轮回老板又是个和气不打算生财的主,也就由着公关部选地方。后来招了周泽楷,帅小伙每次进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大厅就浑身不得劲,好看的眉头扭成一个水瓶座造型。公关部还旁敲侧击问他的队友,小周是不是家里条件不太好,看不惯咱们铺张浪费、穷奢极欲,怎么怎么的。

   后来才发现只是这位公子哥不太爱吃。

   他家的家庭仅仅算中产,放到上海滩的有钱人里根本掀不起什么浪花儿,但父母都是讲究人,小时候带他吃的大馆子小门面多如牛毛,自然养的他舌头又刁又挑剔。在网购还没兴起之前,他妈妈和外婆还是会隔三差五到武康路五原路那些地方找小门面的裁缝做一身的套装,偶尔还会定制两件旗袍。他妈妈是个光彩照人的漂亮女人,总是喜欢体面的场合,给了她理由去做新衣服,在周泽楷小时候,她又乐得把周泽楷带在身边,像个漂亮的小腿部挂件。

   闷蒸煮烤他妈妈一样不会,都是老周一手包办,十项全能。一次聊天过程中真心话大冒险,说起儿时经历,周泽楷都觉得有些子痛心疾首,回想起弄堂的老房子还没拆迁之前,他的妈妈在采光很好的小屋子里搽指甲油,VCD机里是清晨的调频103.7,放着柔柔混混的靡靡之音,爸爸在油烟味浓厚的厨房里忙活着周末的午饭,他站在宜家的小凳子堪堪够到案板,鼓着一张婴儿肥的小脸帮着爸爸摘菜心,老周时常边受累边调侃他妈妈,我和儿子像你的佣人。我年老色衰了就不谈了,儿子小小年纪都快给你练成十项全能了。他妈妈喜欢亦舒,信手拈来几句明言:“女人最要紧的是姿态好看呀。”于是翘着刚刚点缀好的漂亮指甲,勾着儿子下当时那个窄而陡峭的木楼梯,一边拿上海话同周泽楷说:“囡囡,妈妈带你去买中午的饮料哦。”儿时的周泽楷总嫌弃囡囡太过于女气,又讨厌新鲜的指甲油味道,于是一股脑就闷闷地向楼下跑,身后就是妈妈带着笑意嗔怪地埋怨到:“哎唷,等等妈妈呀,说也说不得。”

   后来他顺理成章当上队长之后,他的妈妈偶尔也会来看看他,不过她退休之后休闲活动也多得很,比起和儿子大眼瞪小眼,她更喜欢同小姐妹去新天地喝喝茶劈劈情操,潇洒的一塌糊涂。端午节的时候,她被老周催促去给儿子和他的同事送点自家包的粽子。他们这个年代的不时兴说什么队友,夫妻俩都是国企职员出身,还是一贯说是轮回队员是儿子单位的同事,她一早拾掇得清爽美丽,千载难逢戴上了成套的珍珠耳环和项链,头发还抹了点摩丝。

  妈妈地一身隆重打扮在轮回门口看得周泽楷一阵蹙眉,他从妈妈手里接了一大袋小巧玲珑的粽子,小声地抱怨了一句:“不是离家才几公里,又不是去哪儿。”        妈妈赶忙拿手上地小包佯装打他一下:“我和老周说我来会小情人你,你好没良心哦,粽子都堵不上你这张嘴,烦人。”

  孙翔正好跻着双拖鞋出来门房拿快递,就看见自家队长和一位漂亮的美妇人聊天,想多打量两眼,差点儿没从台阶上掉下来,弄出的巨大声响惊扰了前面斗嘴地母子俩。和其他队员不一样,这是孙翔第一次见周泽楷的母亲,他本来还在揣测这两人的关系,但一看周母这和周泽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欧式大平行双眼皮和白皙的皮肤就了解了七七八八,站在旁边装傻充愣也显得没礼貌,孙翔也是个家教严格的家庭出生的孩子,赶紧踩着拖鞋跑上去嗡声瓮气叫了一声阿姨。

  周母看了眼这个高挑帅气的男孩,红嘴唇一弯露出了漂亮的微笑:“侬好呀,弟弟。”

  轰一声,孙翔脸红了。

  周泽楷看着孙翔一脸莫名其妙。

  周泽楷把自己娘拉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孙翔头上盖着一把毛巾,室友杜明还在狂敲键盘。他斟酌了一下措辞,问了当时还不算太熟悉的室友:“那个,周泽楷家是不是很有钱啊?”

  杜明一脸莫名其妙的惊恐:你是不是要我去帮你偷队长的工资卡。

  杜明开始干笑:“队长哈……确实有钱,你进来之后……工资也不低吧……我们轮回,致力于打造魔都高富帅。”然后杜明看了一眼自己洗白了的睡裤,又回想起周泽楷很多件起了球的毛衣,于是选择闭嘴。

  孙翔干干地哦了一句,又想起自己其实想问地是周泽楷本家是不是什么当地巨富,于是补问了一句。杜明被孙翔接二连三调查户口的举动搞懵了,问孙少侠何出此言。

  孙翔抄起肩膀上的毛巾胡乱地擦了擦头发,声音飘忽地来了一句:“哦,今天看到他妈妈,蛮漂亮的。”

  PM22:00,孙翔和杜明的宿舍里传来一声直插云霄的YO————————————————————————

  此后的好几天孙翔都不太好意思,看见周泽楷都绕着走,周泽楷都想提醒他那条路通往洗手间,为什么要捧着生煎包勇往直前。杜明赶紧拉着他坐下,挤眉弄眼在周泽楷耳边吹风:“翔翔他呀,青春期!”

  周泽楷想着孙翔这青春期有点滞后。

 

  他的妈妈曾经常来俱乐部,因为第一是离家近,走走实则也没几步路,还能散散心,二来是夫妻俩都不太清楚俱乐部的环境,当时经理对着他们一顿游说,家里老人又激烈反对,夫妻俩也是做着受气的三夹板,但又怕回家看到本就沉默的孩子低眉垂眼的模样,咬咬牙还是让他去了。

  那阵子周泽楷还是十几岁,还在长身体的年纪,家里怕伙食跟不上孩子的发育要求,就还是让周泽楷回家去住,她也时常来接他,如果天色已晚,她还会带点热乎乎的食物给他备上。那个时候她帅气的儿子似乎总是形单影只,秋天的晚上天黑的早,一群年纪相仿的年轻男孩疯了一样炸开,一股脑地从窄窄的门中鱼贯而出,像是开闸一般,都是新鲜的荷尔蒙。他们三两成群,勾肩搭背说着今天的训练,旁若无人地从周泽楷的身边走了过去,那个时候他的个子已经拔的很高了,但在深红的晚霞里总是有一点点脆弱的位置,像一只孤独而垂头丧气的小鹤。她总是对于看到的一切避而不谈,周泽楷的目光和她对上的时候她总是笑嘻嘻的,然后像小学的时候一样,问他猜猜妈妈给你带了什么。

  至今她都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周泽楷究竟是对当下的处境感到羞赧敏感,还是真实的对自己的行为抵触,好几次他们俩沉默地走在华山路上,周泽楷一手扶着双肩包的肩带,轻轻地和她说,之后让我一个人回来吧。

  她不假思索地就应了好,她们总有这样不要挑明的一种默契,有时对着他沉默而回避的脸,她始终有着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想到好几次背着孩子,经理当面或偷偷联系她,婉转地告诉他部分青训的成员因为他的沉默寡言都不太愿意同他配合,加上他的个人色彩又太过于强烈,同龄人之间回避不了攀比和压力,不过对他个人发展来说不是坏事。同时又婉转地询问他,孩子的回避是否是不太喜欢这样一个行业,不能适应的一种表现。

  她当时第一反应都没怎么仔细思考儿子的生存境况,就打从心底觉得这个经理用了一堆话术还是这样没眼光,后来她也不再怎么理会这个敏感而矫情的经理。她年轻时候总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虽然成长过程中犹疑徘徊过,但是儿子又让她身板硬气了起来,她总是半开着玩笑地在晚饭戳着鱼调侃周泽楷,说我儿子这样一枝独秀,称王称霸的路上必须要孤独。老周弹她筷子说你可少看些江湖恩怨快意恩仇的东西,咱这是文明社会,什么称王称霸。她笑嘻嘻看着自己儿子低头扒饭的帅脸,总觉得他埋在饭里的一双眼睛水汪汪。

   她捏了捏儿子的脸,皱着五官给他做鬼脸:“那可不行,我喜欢主角光环。”

 

 

   第二天她还是爽约了,她依旧带着一包鸡蛋仔来了轮回,周泽楷放的晚,以为她不会来了,便没有手机通知她,一打开门就看见他等了一小时的妈整张脸包在羊绒围巾下,呼哧呼哧地把本来给他准备的鸡蛋仔吃了。

  回家的路上,周母大声向他宣布,明天开始她正式不来接他了,今天是正式向他告别,可是周泽楷同志的迟到毁了这样一场完美的母子情谢幕,实在可恶。

  十几岁的周泽楷获得了一个新的鸡蛋仔,看了妈妈一眼,摇摇头说:“你的剧本太多,跟不上。”

  后来周泽楷当上了队长,买上了跑车,从宝马X系买到路虎,后来又买到布加迪威龙,偶尔也会去影院接一下自己刚结束活动的母亲大人,他的妈妈年纪大了之后便开始挑三拣四,有一天又忽然历史重演,大声和他宣布,从今天开始你不要来接我了,说你这车底盘太低我坐的浑身没有劲,让老周开他那辆老的斯柯达来接我。她总是任性地挥手说拜拜,周泽楷倒是变得韧性十足,他展露头角地那几年,名声大噪,加上生的一副好皮相,在好几年内蝉联了“联盟最想合作的选手”地榜首,他有些暗暗得意,转手就把这条推送转给了他妈。

  在家敷面膜的周母此时连连翻白眼,举着手机递给老周说:“你看看你儿子,这小人得志的样子我可真受不了他,我就应该把他当年在俱乐部门口垂头丧气的样子拍下来,轮回年会给大家逗个乐子。”

  老周笑她,你这才是小人得志,儿子翻身仗打的漂亮,你就偷着乐吧。

  她笑着收回手机,嘟囔了一句:“那当然啦,我儿子是主角吗。”

 

  最晚来到轮回的孙翔并不知道周泽楷有过这样一段过去,他知道周泽楷的时候对方早已风头无两,如果有人同他说过周泽楷曾经因为技术和性情被排挤,他必定觉得这是天方夜谭。孙翔本人单纯的很,倒不是说性格,而是对于信任喜爱和讨厌地东西都很明显,丝毫不会掩饰性情,他本人是个彻头彻尾的技术论者,周泽楷技术过硬,实力强悍毋庸置疑,就理所应当有着极高的议价权。即便对他有情绪那也是基于竞争者的姿态,完全不会往歪门邪道去想,他知道这段故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他也接近而立之年了,大家都退役许久,没想到自己还会因别人的遭遇而咬牙切齿愤愤不平,那个时候的周泽楷只是摸摸他的肩膀,告诉他,别在意,都不重要。

  他刚来轮回的时候总有种脆弱而凶猛的感觉,看着周遭陌生的一切都有点朦胧的恨意,连带着看吴启老哥那双好看的单凤眼都觉得对方轻蔑不已,事后知道此事的吴启眼泪掉下来。那个时候他和周泽楷的关系并不好,他总是因为带着一身伤横累累的伤口而咬牙切齿,而周泽楷总是沉默,孙翔摸不清对方的路数,他也不喜欢需要百般猜忌的人物,加上前途未卜,总是满脑子烂官司,焦头烂额。

  而周泽楷本人,轮回的核心支柱,强大的意志力和操作能力,悍然出手,一击雷霆,时而扮演一锤定音的帝王角色,时而还要扮演祸国殃民的蓝颜祸水,累的喘不过气,长得越帅,剧本越多。

  俱乐部安排他们两个打配合,孙翔压下气性,但是两人的风格都过分强烈,刚开始磨合的过程无比艰涩,有时连吴启等人都看不下去,赶紧拍拍队友的腰示意咱们赶紧出去。

  孙翔在一局终了极度烦躁的时候,总忍不住回头想抱怨几句,但是看到配合失败之后的周泽楷依旧定定的摘下耳机,总是无波无澜的样子,气便烧到了头顶,一把甩下耳机就懒得同他多说话。周泽楷总是默默收好两人的东西放回休息室,顺手把房间的空调关上。

  他也能意识到自己有气,偶尔也会感到这样反反复复却收效甚微的磨合让他烦躁,但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样的配合能够成功。那个赛季虽然轮回势头依然很猛,孙翔和周泽楷的技术能力依然是当仁不让,但是两人暗礁般的摩擦终于有一天走向了爆发的顶峰。

  那天晚上孙翔是摔门走人的,三番两次向周泽楷表明自己的战术意图后都遭到了他有声或无声的拒绝,孙翔始终无法理解他的坚持和沉默。

  他刚来轮回的时候,江波涛同他说:“小周其实是个很强硬的人。”

  当时他还没能领会到这句话的意思,跑出去的时候他忘记穿上轮回统一发的冬季外套,一出门就被湿冷的冬风灌了一嘴,呛的他咳的东倒西歪,一边咳一边又觉得满腔愤懑更加无法消解。时而他会想起自己在嘉世的日子,那个时候自己堪称得上一枝独秀,从没人用强硬形容过他,仿佛一切中心成为他是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如今他只是觉得委屈,脚边的一颗颗石子都被他无情踢飞。

  他低头的时候,看到踢出去的一颗小石子咕噜噜地转了回来。他抬头一看,就看到周泽楷把石子又踢了回来,手里还拿着孙翔忘记的那一件外套。他见了周泽楷心火就忍不住往上涌,尤其是对方还摆出了一副既往不咎出来找自己的模样,他就更觉得烦躁。沿着街心花园一路往前走,他本来以为周泽楷会安静地跟在他的后面,向往常一样等自己的气排遣完,两人再心照不宣的走回去。

  这回周泽楷拉住了他,手劲大的让孙翔本能开始抵触。

  “你放开我!”孙翔一把把周泽楷的手甩开。

  “和我回去。”周泽楷的声音依旧很镇定“训练期,时间很宝贵。”

  “啊?我不知道时间紧张吗?但配合不好你让我怎么办?”

  “我现在觉得很烦,周泽楷你让我一个人坐会儿,还我一个清净,算我求你。”

  周泽楷毫不退缩。

  “现在就回去。”

  “这个时候了,要我哄你吗。”

  孙翔吃惊地抬起了头,大树的阴影投在周泽楷的脸上,只看到周泽楷定定地注视着他,脸上没有半分开玩笑地神情。话一出口,两人都意识到了,周泽楷生气了。

  孙翔不知道那天自己是怎么鬼使神差和周泽楷回去了,那个晚上周泽楷带着他打新配合模式的时候自己甚至都没怎么抵抗,整个人都被周泽楷一个瞬间的冷漠弄得懵懵懂懂的,但是这套配合的效果意外的有成效,孙翔也没能想起自己是怎么着了周泽楷的道,就顺理成章接受了这套方案。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他忽然福至心灵回想了一边昨晚所发生的事情,总觉得当时争执的时候自己没有发挥好,于是越想越白抓挠心,决定今天也要去给周泽楷摆摆态度,刚刚到了食堂,看见一个人戳着小笼包的周泽楷,眼看四下无人,翔哥准备给他一点脸色看看。

  孙翔漫漫踱步到周泽楷面前,刚打算目中无人地走开。

  周泽楷绽放他的杀手笑容:“来啦。”

  孙翔差点一个步子没站稳:“嗯……嗯!”然后觉得还不够掷地有声,于是补了一句“我来了!”

  周泽楷指指桌上的小笼包,示意他快没有了。

  “你快去呀。”

  孙翔彻底输给了沪语区男子信手拈来的语气助词,软的不行。

  周泽楷没什么起床气,每天清早都是清清爽爽和善可亲,仿佛昨晚那个沉下脸来的人不是他一样,孙翔在窗口排队的时候,还没想到不久的未来,这个男孩和他成为了响彻联盟的黄金搭档,他只是想:算了,不和他计较。

 

  其实当年江波涛的话还有后面半句:“小周其实是个很强硬的人,但大家并不是因为他的强硬而爱戴他的。”后面半句需要情感打磨的时间太长了,以至于后来周泽楷功成身退,他接手队长的时候,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觉得空落落的,仿佛周泽楷走之后,所有人都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告别,明明自己曾经做过队长,听到穿着企鹅配色的轮回队员叫自己队长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反应慢一拍,明明现在自己的管理也成熟了很多,却终究不怎么像周泽楷。

  后来他们经常会通话,周泽楷是个很坦荡的男孩。孙翔在他退役后第一次要求在微信上通话的时候,周泽楷顺手就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发来,把当时一脸剃须泡的孙翔吓的不清。

  “我说通话啦!不是非用视频不可,语音通话不好吗?”

  “视频方便呀。”手机那头的周泽楷声音还是温温柔柔,还有书本翻阅的响动,周泽楷正在准备考试的事情,这么多年了也只有理论文化课考试能把这位威风八方的前枪王搞的愁眉苦脸,孙翔有时候还挺得意的,自己读书年代数学学的还算不错,后来还经常调侃周泽楷让他叫翔哥,就带他做数学题。

  每次周泽楷都乖巧叫了,孙翔落荒而逃,周泽楷就在微信群里戳他:不守信用。虽然每次都是他临时兴起去调侃周泽楷,群里的老队友们还是唉声叹气:看看我们翔翔在轮回叱诧风云,在微信群里还不是要队长哄着。

  孙翔羞愤下线,轮回队员训练翻倍。后来的翔哥,江湖名送:S市韩文清。

  这个群依旧热闹非凡,沮丧的时候,杜明还是会长吁短叹大呼小叫:“啊——不想要美酒安慰——只想要靠着队长刚柔并济的胸膛,那是我的归宿!我的终极港湾。”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我现在一脸的泡泡。”孙翔胡乱的在毛巾上擦了一下手接上周泽楷的语音电话,“和你视频的话你可能会提前感受到一种,呃……圣诞老人的气氛。”

  电话那头的周泽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赶紧趁着他发货前安抚他:“我也没刮胡子呀。”

  “周泽楷你现在退役了自我管理越来越差!”

  “多轻松。”

  周泽楷虽然生了一张好皮相,但是出于老天爷的补偿机制,实在是对穿衣打扮没什么太大讲究,孙翔总觉得恨铁不成钢。虽然他生活整洁,但也就仅此而已,多一步的时尚信息也不太会接触,广告商送来的衣服偶尔也会穿,但有些里三层外三层的搭配他又觉得麻烦。常常在周末穿件素色T恤配格子衬衫,戴上他的防蓝光平光镜去训练,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队员们痛心疾首的感叹:“快来看看啊,这位静安区最帅的码农。长的这么帅,电脑一定修的很好吧。”

  后来时尚达人孙翔来了轮回之后,拉动整个轮回队伍的品味向上了不止一个台阶,女职员们都觉得赏心悦目了不少,工作更有干劲了。唯独周泽楷依旧光荣吊车尾,死性不改,意见接受,态度照旧,头可断,血可流,起球的旧毛衣不能丢。于是每次电竞周刊来到俱乐部来采访,都能听到公关部响彻走廊的大喊:“翔翔!记者要来了!快给小周从你衣橱里配一身Supreme出来给他穿穿——”

  周泽楷退役之后彻底放飞自我,搞垮人设,各式各样的奇妙衬衫配上各种各样大到好比浴巾的围巾就往自己身上裹。一次聚餐,周泽楷姗姗来迟,推开门后,吴启带头批判起了前队长:“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掩饰你的美貌吗!欲盖弥彰!”

  孙翔在电话里同他东拉西扯,就是闭口不谈自己的队长职务。周泽楷心知肚明,也没有把话题点破,任由孙翔主宰着话语权。打了一会儿太极之后,孙翔还是觉得别扭,迟疑了半响还是和周泽楷开了口。

  “周泽楷我问你啊,我和小于刚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他想了一下又觉得表达的有些词不达意,似乎自己当时更加想问的是当时周泽楷是如何看待他们的加入的,但这话在这么多年之后问起来又显得过分矫情,他依旧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小少年,还是会为了如何帅气地彰显自己而感到苦恼。

  周泽楷在电话那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他。

  “没怎么想啊。”

  “你又来了!我就知道问你问不出个结果!没想法没意见!”

  “真没怎么想。”周泽楷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感觉,会是好的安排。”

  孙翔一肚子埋怨又给他软绵绵打了回去,于是嗡声瓮气地哦了一句。周泽楷笑笑,对他说,没问题的,你能适应,你比我强。

  “我可没有!”孙翔赶忙否认,“唉……不是,你知道的就是,我们的风格不一样,我不像你,没什么好比的。”

  “你会越来越好的,孙队长。”

  “周泽楷你真的好烦人啊,要你来安慰我吗。我要挂电话了,明天给小孩儿加训。”

  孙翔当上队长之后时常管自己队里的小伙子叫小孩,一天到晚被吴启他们调侃自己拿腔拿调的。他也没有想很多,就是有一天就这样脱口而出了,就像不知道哪一天他就忽然间抽枝发芽了。有的时候他也会想,那个看起来永远和和气气,反应有点慢一拍的前队长,是怎么长成现在的周泽楷的呢。曾经他没好气地吐槽杜明等人对周泽楷的感情已经是盲目的个人崇拜了,杜明大惊,急忙反驳他:“当然了!爱就是盲目的!”

  “周泽楷把自己的队员变成了一个个勇猛而富有活力唐吉坷德,而他是唐璜,当你想给他最重要的爱意的时候,对他来说,不过只是多了一次而已,他还是他。”

  孙翔曾经在电竞周刊上读到一个新上任的女编辑写的彩虹屁,觉得满头雾水,上网搜了搜几段对于唐璜的描写,确实是疏离又迷人,反复看了几遍忽然觉得写的挺好,转手就把这段文字拍了下来。

  

  孙翔刚来的一年,为了祈祷第二年俱乐部能够风调雨顺、一举夺冠,他们例行在过年期间会去九华山祭拜。孙翔不太信这个,当时第一年去的时候,凌晨被叫起来的时候火气大的不得了,满肚子对于封建活动的埋怨,眼皮耷拉着毫无精神气,下巴上还挂着口罩。

  到了山上的时候天色才刚刚蒙蒙亮,人烟稀少,露水裹挟着初春的冷气困得人伸展不开手脚。他们轮回的一半人取暖基本靠抖,工业革命的产物对他们毫无用处,还有人过冬靠一身正气,比如周泽楷。当然这也是一部分队员的盲目崇拜,仿佛帅哥过冬不需要热水袋。祭坛最前面站的是周泽楷,他穿着蚕茧一样地大羽绒服,结结实实把自己包了起来,下车的时候还差点把自己绊倒,显得有些笨拙。

  他看到自己年轻的队长捻着一束长长的香祭拜了两拜,眼睛紧闭的沉默姿态。周遭的队员们也一个个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忽然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庄严肃穆感,似乎被忽然拉上了一个他不熟悉的战场,而他接下来就要同这些人一起奋斗了,那个挺拔的背影,成为或应该成为他新的信心。

  下山的时候他抽了一张签,算的上不好不坏,他也看不太明白。随手就放在了衣服的口袋里。回程的巴士上大家提前预支的信息耗掉大半,都争分夺秒地睡着歪七歪八的回笼觉。孙翔抽中的签子因车子的颠簸掉了出来,周泽楷都不用展开,就看见上面以毛笔的字样写了一句小诗:“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  

  他看着眼前飞逝而过的山堆和杂草,还有身边被困住的孙翔,全部都生长地悄无声息,感觉好事总是多磨。

  他回去的时候同经理说,我想帮帮他。

  经理有些意外他的措辞,他想过周泽楷面对孙翔来临之后的态度,或许有抵触,或许漠不关心或者服从安排,却从未料想到他会用到帮这样的辞藻。他是清楚看着周泽楷成长的人,甚至他有些急切地想要脱口而出:你要如何帮他呢?当你在曾经更恶劣的处境之下,谁帮你帮成功了呢。

   如果他这样说出口的话,或许周泽楷会回答他,每一个人。不过他没有说,他了解周泽楷的心性,他很少信誓旦旦给出承诺,但他总能打破每一个困住他或是困住他身边人的僵局。所以在没有外人酒酣耳热的时候,他总会和俱乐部的人说起:有时候没有小周的话,这个队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组起来。

  不太熟悉的新职员忙着接话茬:“那当然啦,我们周队的颜值,静安寺一霸。”

  那个时候他总挥挥手想解释说,不是这样的,后来了解周泽楷的老职员们纷纷离开或转业,轮回的企业人却越来越多了,有时经理也会觉得有几分莫名其妙的孤独,总觉得对周泽楷的惦念和理解,能共鸣的人越来越少了。

  “都怪你长得太帅啦,大家都不愿意了解你。”

  周泽楷只是腼腆的笑笑,笑的让人五迷三道的,说着也是好事。他总是对别人施加的过多爱意和关注感到困扰。以前经理给他写个性标签:像个大男孩,风吹又日晒。别人都没怎么理解经理写什么劳什子鬼东西,明明是芝兰玉树,干嘛去风吹日晒。周泽楷从不害怕某些意欲明确的攻击,早些年经理都义愤填膺,一些记者太懂得惩罚和造势皆以诛心为上,而经理拿着一份份报道红着眼睛对着不存在的假想敌吼,他们凭什么这么写你,他们懂你什么。

  那个时候的周泽楷总能感到一些细如牛毛的软刺密密匝匝从心坎儿无声无息地碾了过去,就这样车轮战一般的来来回回了好几轮,他的技术完全敌过了这些尖刻的指摘,连他地个子都窜高了2公分,他早就感觉到了许多无关痛痒的麻木。从前经理很紧张,总是煞有介事地掰着他地肩膀和他说,你别憋着,想哭就哭出来了。

  他在好几个夜晚,总是很大胆地把这些情绪特地翻出来咀嚼了一下,确实感不到太大地痛楚和太多辗转反侧,比起失落,他总更害怕的是目标落空的失意。在他的认识路径里,每个人所承担的代价和风险总是不一样的,没有什么太多可以拿出来去诉苦的部分,而一次次转身和蜕变之后,到最后他反而成为了给予更多宽慰和支柱力量的人,他在悄无声息的一次次攻击和打压下慈悲地生长着,至死地而后生,怀仁而善良,光明磊落。

  他的粉丝编织过无数对他的溢美之词,她们眼中的周泽楷总是有着纹丝不动的稳定,有的时候又有点佛性,似乎应当有这么一个场景,当你遍体鳞伤的跌到佛祖的面前,他抬起手抚摸你的头顶的时候,创伤就化作过眼云烟。

  他在成年的一年里,在休息室找到了暗暗啜泣的经理,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圆滑而时而真性情的男人也会以为试图和他共情,被一些零零碎碎的情绪压的喘不过气来。他没有打开休息室的灯,走过去轻轻地抱住了充满烟味的那个中年男人,和他说:“没事的,我不难过,我不想哭。”

  拿到第一个冠军的时候,经理又哭得稀里哗啦。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经理总会揉揉沟壑渐深的眼眶,然后哑着嗓子和他说:“我现在真的是年纪大了,大事小事的,受不得一点儿开心或者不开心的刺激,说上两句就不受控制哭得来势汹汹,丢人的要命。”

  周泽楷安静的把第一个属于他们的奖杯放到了架子上显眼的位置,旁边是经理不知道哪里找的大师写的题字:武运昌隆。总是显得有几分肃杀,而坐在下面的这个男人也渐渐老了,渐渐有了种廉颇老矣的悲哀,他把自己的拳头放到了对方的掌心里,告诉他:幸不辱命。

  经理还是经常怀念这个给予了许多安全感的男孩,怀念他沉默却强烈的爱人的能力,还有情感上成为他深沉港湾的一段时光。后来他再进行对队员的恳谈会的时候,就时常会想起善待一切的周泽楷,然后告诉队员们,所谓善待,就是善心加善法。

 

  王杰希在一次聚会后捡到一只过独自出行的周泽楷,他穿着深绿色的爆款毛领棉服站在麦当劳前面,一看就是他自己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坑出来的舒服衣服,他无论穿什么总是坦坦荡荡,所以给衣服增光不少。棉服上被雨夜的霓虹灯打的红一块绿一块,看起来蒙太奇的很,他拿着一支长柄伞站在了他那个巨幅的“那么大圆筒”的海报前。应了广告商的要求,他打扮成了一枪穿云的模样,眼睛也是漂亮的紫色美瞳,一时间几个蛋筒红到万人空巷。他定定的站在自己的海报前,也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王杰希觉着这个画面实则漂亮,便也没有开口打扰他。周泽楷或许是注意到了身后的目光,回头看到王杰希打着伞站在他的身后,倒是对自己的行为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平时训练并不轻松,公司形象又管得实在严格,广告推广上市后,自己竟都没来吃过。

  “嗯……我请王队吃蛋筒吧。”他指了指自己的海报。

 

END


 

虽然我写了很多关于小周的故事,从来没有让小周谈成过恋爱。但我真的是一位彻头彻尾的本质周厨。

为什么没有让小周谈成恋爱,是因为射手座的魅力永远是从旁观者来看是最好的,有一种精准而疏离的迷恋感。我心中的小周是个强悍而温柔的男孩,还是日射月牛的那种,富有爆发力和冒险精神,但内心稳定度奇高,人生路上由于性格的问题遭受过误解,苦难本身没有太大的意义,他人的言语也无法构建一个成熟的个体,不是挫折教育让他成为他,而是他能够在一些挫折中不屈不挠,最终找到了自己最想要的东西。

所以一切的褒奖是他,一切的质疑也是他,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也是他。

所以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选择了许多不同的视角,想要力图做到的是通过编织他和身边人的故事,来折射一个更加全面的他,每一个瞬间都非常珍贵,每一次对话和受伤都不会是一无所获。

当作好射手,凭风寄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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