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松
 
 

一莲托生

战国BASARA

苍红向

001

 伊达政宗想起来那一年好像是暮春左右,开尽繁华酒愈甚的奥州夜。墨底阵羽织包裹的是当主年轻的身躯,时为天正十二年,伊达政宗年十七岁。


屏风外是父亲与家臣畅谈世事,说着这乱世群雄割据的日子何时能到头,父亲只是笑着说,自己这一代早该是坐守家门,不谈干戈的时间了,战国三枭雄一个个早就游过三途川见先辈了,松永久秀那厮,也抱着身前那些瓶瓶罐罐自爆而毙了。

伊达政宗听出父亲口中几分苦涩的滋味来,他捏紧了拳头,不光是对父亲之才不该仅绝于奥州而感到忿忿,更多的是希望自己能够替代父亲以天下为目标而一跃称为天下人的希望而血脉喷张。他是十七岁的少年,却有着先祖七十余年的期待在他的肩上。独眼中脉脉流过的是奥州夜流光溢彩的霓闪,滚在心里的却是邺火般灼人的野望。

 "恭祝政宗少主上位家督,愿伊达者昌盛永兴。” 他听见屏障外那一道音色谄媚的谀言,猛然将一旁的金底暗花靛龙酒著扔相了一旁,惊得一旁的臣子都一瞬间屏气凝神,静候着年轻的家督下面的话语。 “好,好一个伊达者昌盛永兴呐。”他回首居高位俯瞰着门旁战战兢兢的家臣们,仅是这华灯初上的惊鸿一瞥,也让他们对家督的威严和冷峻震得大气不敢出,伊达政宗下巴向外递了递,示意的是方才高念阿谀奉承之词者,他便也识相地抬起了头来,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了眉角,熟知这副嘴脸在外人看来如此狰狞可怖。“家督请吩咐,我海老原忠司定当为政宗殿下鞠躬尽瘁。”

海老原抬起头来瞄了眼前意气风发的少主一眼“死而后已。”他把自己的头压得很低,额头因长时间蹲跪姿态而印上了榻榻米的痕迹。对于海老原忠司伊达政宗还是有所耳闻的,早点同母亲义姬一同从陆奥来,听闻其谄媚与才学都是人上之能,又在家臣中一举拔得头筹飞黄腾达。小十郎称他一面手里掌控着陆奥和奥州的交易往来,另一方面又是母亲安插在父亲身边的一枚眼线。此实力不可小觑,这厮既然是母亲那一边的,那么自然心便向着小次郎那一头,十成十的心头大患,在这个时候这个严肃而傲气的年轻人倒意外不吝惜自己的笑容,海老原看着少主英俊的侧脸,不禁有一股寒颤从腰间直直地漫上来,越发感觉口干舌燥,芒刺在背,意识回归的时候已经被一种陌生的腥甜味紧紧地裹挟着。

真是个令人生畏的内患,真是逼着我不得不除掉你啊。

听到楼台上那一身低低的叫声,然后便是可怖的猩红色沾染了整个屏风,开出如同秋牡丹一般的妖娆,腾空勾勒出的花瓣一滴一滴缓缓地流淌下来。小次郎没有亲手触碰到,却感觉到一种灼人的烧痛感。

这是你作为家督给我的第一份警告吗,哥哥。

真田幸村看着眼前略微怔忡的伊达小次郎。这一场家宴真是让人心惊胆战,他抬头瞟了一眼楼上开出惊悚的深红色的花朵,在这么显眼的地方肃清家臣,真田幸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看来未来的奥州家督还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回去可得嘱咐主公大人在交涉的时候多加小心了。不过看小次郎少爷的年岁,这位新任家督的年纪应该和自己相仿,没想到居然能有如此的作为,反观自己在首阵之后就在甲斐待命,总觉得自己渐渐无地施展自己的抱负变得和他人一样碌碌无为地过活了,虽说他并没有想要像楼上那位少爷那样给家臣下马威,也绝对没想过要染指家督之位,只是无法为主公大人鞍前马后出力的日子,真的让人怅闷难舒。 [小次郎殿下。]


[小次郎殿下,诶,我说小次郎殿下。]真田幸村就差没把手在这位发呆的少爷眼前挥来挥去了。
[啊,啊真是失礼了,幸村阁下。有何指教。]小次郎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给眼前写了一脸“Tell me why”的真田幸村一个尴尬的微笑,当然了真田幸村并非自己那个精通南蛮鸟语的哥哥大人。
[指教什么的真是折煞在下了。]真田幸村马上换上一脸在下诚惶诚恐的表情,紧张地不知该将自己的手往哪里放。
[在下只是觉得以小次郎殿下的才学,就算是为人臣也一定是为奥州锦上添花的臣子,啊莫名其妙的说这种话真是抱歉了。]真田幸村暗暗在责备自己不擅长安慰他人却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正琢磨着要不要向眼前惆怅的小次郎少爷谢个罪什么的,小次郎半响才发话了。 [啊啦,我的模样看起来很凄惨吗,幸村阁下也觉得我对哥哥莅临家督之位颇有微词是吗。]小次郎笑的一脸云淡风轻。真田幸村急忙慌慌张张地解释。
[您误会在下了,在下只是想要……]
[幸村阁下,毋须多言了。]小次郎依旧笑着,笑得很惨淡,笑得让真田幸村哑口无言。猝不及防的,小次郎向真田幸村举起了手中的银色阴刻牡丹酒杯,牡丹魅惑的形状像极了楼台上已经干透了的红色花朵,美的不可方物。
[请不要有所顾忌,幸村阁下。在下并没有对你又如何的看法。]
[您真的是,在父亲以外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呐。不像那些倒戈相向的小人现如今都将自己的溢美之词献给了楼上的哥哥。]
[不不不,我失言了,父亲怎么比得上您呐。他呀,心中从来只有哥哥哦。] 小次郎促狭地向真田幸村眨了眨眼,正当真田幸村想要辩白说自己怎么可以和辉宗殿下所比拟在下真是诚惶诚恐云云时,小次郎沉默了。小次郎看着这流淌着脉脉璀璨的奥州一隅,亭台楼阁上的纸灯上勾画着靛龙的图样,在一泻而下的月光下显得熠熠生辉,楼台上的男子倚靠在屏风旁,嘴角翘起的弧度和睥睨天下的气场,还是如此令人不快啊,如今又比自己多上了一个家督的名号,你把我的都抢走了啊我亲爱的哥哥大人。 [您真是一个好人呐,幸村阁下。]小次郎又开始无端的自言自语起来。他旋即笑开了。
[那么我就祝愿您。]

[永远不要同哥哥有所交集呢。] 

[……诶?]

002

人说在死前真诚的愿望会有神灵保佑兑现,可惜小次郎殂落后,他的愿望却依旧没能实现。

小田原会战无疑让伊达政宗在历史舞台上大放光彩,儿时父亲曾经说自己有能化险为夷的命理,当初听来觉得似乎是神乎其神。如今和丰臣秀吉的首次会晤却这样险些丢了性命,末了却是一个茶人的圆场挽回了局面。

战国不仅仅是沙场上真刀真枪的杀戮,政界的言辞却偶尔能比刀枪更加致命。战后的头一个冬天,伊达政宗修书一封寄望甲斐,那时的真田幸村不过也是在跟着御馆样学习战备之道,忽闻收到了奥州的来信。


[独眼龙殿下有何指教啊。]
[似乎是邀约,当年小田原会晤时我就曾经应允政宗殿战后要约一共饮酒畅欢。]
[哈……?]

你们的约定到底是有多MAN啊不是真刀真枪的干架就是喝酒,佐助眼角嘴角和谐地抽了三下心想独眼龙你不愧是青鬼啊好重口啊啧啧啧。
[那么你是打算要去吗旦那,需不需要小者去收拾行装 ?]
[容我想想吧。]

真田幸村扯了扯身上微薄的衣衫,推开麻色的织纸门,庭外是凋零的所剩无几的冬樱,象牙白的花落在厚重的积雪上,朱红色的漆栅栏外是融化开的初雪,穿着窄袖服的小者拿着烤制出赤云华纹的汉瓶,沿着笔直的杆子盛舀着雪水,主公大人喜欢初雪韵的烈酒,含入口中会有种要呛出泪的辛辣感,迷得他眼睛都难以睁开。元服前主公大人曾经大力地掐着他消瘦的肩膀说[有眼泪有烈酒才是男子汉的人生啊!]

然后那时的真田信繁会抽抽鼻子抓起衣裾抹一抹眼角的泪水,朝着年迈的长者们露齿一笑,会被摸着头说信繁长大了,然后在父亲和兄长宠溺的眼神下羞赧地低下头。

003

奥州的冬天果真是美的不可方物,与甲斐骤临的严寒和枯败不同,奥州人因为地势的缘由早就习惯了风雪的莅临,在甲斐这种风雪成灾的场景似乎只能被称为肆虐,但在奥州似乎又有别样的风情,红椿白雪一月亭,他忽然想到伊达政宗常常在口中念着的一句词,没来由地笑了起来。

[突然地笑什么?]伊达政宗两根手指夹着酒盅,虽然发问了却没有将视线转向真田幸村,慵懒的倚靠在梁柱的一旁。而从小就被条条框框灌输的真田幸村同学依旧一脸慷慨就义(?)正襟危坐地坐在廊外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咬着樱花饼。实不相瞒由于真田对主公大人的烈酒实在心有余悸,所以在伊达政宗给他递上酒的时候真田君矜持地连连摆手说[在下真的不喝酒啊真的不喝啊!!!]

[不不不,没什么只是看奥州景色入迷了而已。]
真田敲了敲脑门,便又着眼着眼前飘然而下的花瓣,倏地想起了什么,一个激灵将身体转向了伊达政宗。
[政宗殿下,在下可以去看看小次郎殿下的坟茔吗。]
[我拒绝。]

真田幸村有考虑过伊达政宗可能会拒绝,但是没想到居然这么决绝,一时间自己也有些语塞,半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忽然这么没头没脑的说些什么呐。]伊达政宗终于半响把眼神移到真田幸村身上,眼锋犀利,不禁让真田幸村想到了多年前伊达政宗出任家督那晚,肃清家臣毫不手软的锋利模样。

灼人的烧痛感。

[在下年少时曾经和小次郎殿下有过往来,于情于理应当在殿下殂落后前去一望的,这是礼数……]
[那就把这套礼数收起来,就当是甲斐的规矩在奥州不受用吧。]
伊达政宗起身,跨过了檐廊随手支起一旁的六爪的一本,反手对着廊口低矮的蔓藤抬手就是一刀,整齐的切缝和夺眼的锋芒一时让真田有一种芒刺在背的错觉,蔓藤上结下的赤红色的花朵应声落下,跌落在厚重的雪地里,像是白皙的肌理被隔开的猩红正在蓄势待发的蔓延,看着突兀的颜色真田有一丝的晕眩。伊达政宗随手颉起地上一朵红花,拖着凌长的刀锋在地上划开一道长长的雪痕朝真田幸村走来。

这让他回想起小田原合战时,伊达军断后时他拖着敌人的首级,另一只手握着三本刀,在猩红的沙地里拖出三道触目惊心的血迹,首级还在沥沥流淌着铁锈的腥甜味道,他在一片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背景下,弓着背脊向他走来,像极了茹毛饮血的杀戮之神样,在一片茜色下他的轮廓都快要被晚霞给湮没,周围是支离破碎的尸首,令人发怵的修罗场。然后他抬起头来对着他跋扈地一笑。

张扬俊美的让他心脏都停了半拍。

如今的他手执着红色的花朵向他走来,他却只觉得似乎是身处当年分崩离析的北条领地,热血澎湃却又,遭受着生命的威胁。感觉像是在和手持匕首的恋人接吻一般的感觉。伊达政宗将花朵轻轻放在他交叠的双手上,然后俯下身靠近脸色微红的真田幸村。

[真田幸村,我敬你是宿敌烈如红莲的甲斐之虎,你看。]他用纤长的手指指着那朵炽热的色彩,但是真田幸村的眼神却没有因此下移,只是灼然地紧紧逼视着伊达政宗。伊达政宗见他不理会,便将手移至他的耳后,忽然的异样感让真田幸村感到了强烈的不违和感,身体被伊达政宗的双手禁锢在内也难以轻易动弹,男人的手却一路轻轻随着纹理滑至了肩胛骨上那处微微颤动的皮肉,感觉有滚滚的血液从那里流淌着,跳动的颈动脉,年轻的战士。

[否则,方才用那一刀切的可就是这里了。]他用力地按下真田幸村颈动脉微微突出的部分,然后起身离开。真田幸村并没有因吃痛做出什么反应。看见伊达政宗离去时清瘦的背影,他却憋足了劲儿朝着那抹蓝色的身影放声喊道。

[难道政宗殿连一个死去的人都不能将尊严还给他吗!]

眼前的人身形一颤。
[在下并没有丝毫想要亵渎政宗殿下的意思,只是念在小次郎殿下儿时对在下多有关照,逝者作古政宗殿下也请宽容些吧。]

真田幸村其实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了,不知自己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姿态与身份说出这些听来有些失礼的话,小次郎是被政宗亲手剐了的,罪名是意图谋反,本来就是应当勒令切腹或者是直接取首级的,或许可能连一个像样的墓冢也没有。然而这一切伊达政宗也都给了这个弟弟,隆重的发丧,将小次郎葬在了家坟中,应该说是宽容的哥哥。

[真田幸村,谁能参透生死因果,即便我无意怪罪与你,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徒劳的。]他只是一直在向前走,脚步没有一丝的停滞。

真田幸村只是微微一怔,看着眼前青年阴翳的病眼中一片虚空,忽然不知道何以反驳,只是静默的坐着看着眼前颜色灼热的红花和伊达政宗没有回头的坚定步伐。

[拘泥于此等小事,这就是武田信玄所教你一跃成为天下人的信念吗。]
[不是这样的政宗殿下。]

真田幸村急三火四地想要辩解起来。

明明死后能有一个坟茔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作为武将本来脑袋就别在自己的裤腰带上,不定哪日为了甲斐而暴毙沙场也会觉得是天命所致而荣幸不已呢,可是如果不料落入了敌军的手里,免不了枭首示众,甚至连切腹的机会都没有了。

何其不甘,何其残忍。

[人死后与多与少就是一堆骨头罢了,如今生活快意才是。]伊达政宗的声音有些泄气,也不知道是疲倦了还是想到些什么。

大抵是小次郎还小的时候,尚还不知这家督之席的尊贵,母亲还不似现在这般丧心病狂的时候,小次郎还是个拈轻怕重的臭小子,成日跟在自己身后叨叨叨个不停。看着侍女的头钗硬是要还缠着自己让自己给他绞下来,掉到芙蕖池里哭着往自己身上就眼泪鼻涕混着冰凉凉的水一股脑儿地蹭,自己被这熊孩子吓得也是一愣,只能摸着他的头脑说哥哥在这里哥哥会陪着你。时至今日,伊达政宗还常常会想那个时候的小次郎,也是真正用着一个弟弟所力所能及的精力在爱着自己吧,那些处心积虑的恨意,究竟是什么时候在他的心里这样肆意疯狂地生长出来的呢。

真田幸村听完也知自己没什么太大立场来评定伊达自家的事情,便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您说的也是呢。坟茔什么的,不过是为后人留下纪念的石头而已。]
[我真田佐卫门左幸村毕生的夙愿便是能够为了主公大人的事业而战,纵然危险也值得以命相搏,身后事什么的自然也没有想过,但是诚然也希望死后有一个地方可以安置。]
[倘若哪一日我战死了,能躺在真田家的坟茔里,不求后人的敬仰或者祭拜,只是证明了我为了武田家的事业而亡了,这便是我在三途川边也能够笑着趟过去的。只怕是流落敌军之手,连这样的机会也没有。]
[所以小次郎殿下啊,他还是幸福的,有着记挂他的哥哥不是吗。]

真田幸村抬起头对着天空笑开了。
也许是想到小次郎死前那张狰狞地的面孔,也或者是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真田小子如今还这般没心没肺的笑脸,伊达政宗莫名地感到一阵心脏左边痛的要死。


004


真田幸村在九度山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过,其实对于他自己而言是一种精神的桎梏,重彩朱漆的朱罗石恸颜色掉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抱着那系着红缎带的双枪,就着淡淡地新茶这样一座就是一下午。

伊达政宗来看望他的时间很少,他们俩算得上是相当不错的对手与挚友,这点他们都深谙于心,但是迫于德川家那个胖子一而再再而三皮笑肉不笑的警告下,伊达政宗深深感觉到了德川家对于武田残党这些人的惧意。他站在廊外看着真田幸村一笔一划地给猿飞佐助写着近似于家书一般的东西,上面的墨迹晕开了一大片,真田幸村的字相对于原来的龙飞凤舞的风姿而言近几年也略显得歪扭了些许。

伊达政宗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想伸出来一看那张真田幸村费了好长时间才写完的东西,然而却被后者一下抽走。

他的脸略微有些红,只是兀自将那张纸换了个地方放起来。这一瞬间伊达政宗才有机会好好看了一看这张脸,然后苦笑着发现岁月的痕迹已经慢慢腐蚀他的脸,他的眼角勾着一道不深不浅的沟壑,再没有往日眼角眉梢那些残留的朱砂,和一双杀红了的眼。

那一道沟壑划在了伊达政宗的心里,不深不浅。

[不过就是和佐助叙叙旧罢了,政宗殿就别看了。]

真田幸村见伊达政宗没有下一部动作,便一手抽走了他手中的书稿,想借口离开的时候发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一如他们年轻时那一份相望诀别时的深沉。

他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力气去动了。

两个人就这样兀自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开口打破这一份沉默。猝不及防的,伊达政宗重新又抽走了那封信,一时间真田幸村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满脸愠怒的男人手下抢回这封信。

[德川家取太阁之位,而弑其妻子,此冒天下之大不韪,人人得而诛之,亟待统筹,唤武田之雄风。在下愿意效忠秀赖殿下。]

他听见这些字从伊达政宗口中吐露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得似乎像要搅碎什么一般,真田幸村觉得喉口一阵发酸,但身形却像是被钉住在那里,停滞不前,直到伊达政宗渐渐将一双充血的眼睛抬起来对着他,目光苍凉而悲悯,冷的让他心寒。

然后真田幸村迅速扯掉了伊达政宗手中的书信,反手握起一旁落了灰的朱罗石恸,刃口不偏不倚地对准了伊达政宗的颈动脉,伊达政宗没有露出什么表情,依旧是方才的目光注视着他。

[在下并没有冒犯之意,倘若政宗殿此番是为德川家来做说客,方才的书信已经够您邀功的话,在下无话可说。]

真田幸村看着伊达政宗进来的时候卸下来放在一旁的六爪,嘴唇微张了张。
[那么就拿起您的六爪吧,真田家情愿捍卫自家荣誉而暴尸,也不会为了私欲而苟活。]

伊达政宗抬起头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那种眼神看得真田幸村几近就要落下泪来。他没哭,他笑起来说[快啊,政宗殿,拿起武器我们好好来一场啊。]忽然间,伊达政宗抓住了那根朱罗石恸,猛地就往自己的颈动脉上戳下去,真田幸村措手不及,立即罢了手要去夺回它,他反锁住伊达政宗的左手,动作连贯和恐惧让他不住地大口喘着气,然后他感觉到那人脖子上渐渐的口子流淌下汩汩流动的血液烫到了自己的手心。

他恼怒地扔掉了手中的双枪,揪着那人宽阔的双肩。
[您这是要干什么啊政宗殿!]
[您真的不要命了吗政宗殿!]
[死在我这种半死不活的人手中您也甘心吗政宗殿!]

他吼光了自己所有的力气,渐渐觉得所有的知觉都像要脱离自己的身体一般,他收缩的瞳孔渐渐黯淡下来,只是依旧抓着他的肩膀,声线略带嘶哑地低吟了一声。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政宗。]
尾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要快听不见。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叫他的名字,从前他一直都想在某个契机下这样轻松地叫他的名字,然后长此以往都直接唤他的名讳,到了老年之后仍留着这样的称呼。

如今他压抑地喊出了他的名字,他近乎自嘲地想,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这句话不是应该我问你才对吗,真田幸村。]

沉默许久他意外地开了口,他伸手抓住真田幸村放在他肩上的手,手里的寒意就这样满满传了过来。
[真田幸村,德川家康他怕你。]
[如你所想,他怕的是当年武田赤备那横扫千军的气势,那边是他德川家康苦心经营半世都没法得到的辉煌。]
[我没有这么低劣,也没有理由成为德川家的说客。]

他脖子上的血还在慢慢的流,但是他的表情却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说我们都已经不是十七八岁年轻的时光,可以拿着刀枪在战场上肆无忌惮的笑,对着远方的敌人投以藐视的眼神然后冲破什么所谓三角阵鹤翅阵直取敌人首级,在血色的残阳下倒在地上,看着那燠热的光芒刺入那只阴翳的独眼,然后笑着说一句什么南蛮鸟语再策马奔腾到另一个地方。

你还是真田幸村,我却不是从前的伊达政宗。

井伊直政在很久很久之后说过,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喜欢很多浮于表面的东西,喜欢美酒喜欢女人喜欢有今天没明天的刺激与惊险,把这种东西认为是生活的全部,但老了却知道这些东西烧掉了自己的青春,烧的一点都不剩,连个渣都不剩。然后我们更爱在幕后看着年轻人斗来斗去,仿佛是把我们以前的罪孽重新推倒重来一边,有着这种样的想法我也会觉得更欣慰了呢。

所以真田幸村,我在战场上如此拼杀这么多年,想要的东西得到了这么多,想要杀掉的人一个都不剩,我已经渡完了人生这荒唐的前半生,但是你却鲜少在战场上得到你想要的,反而在此受尽折辱,所以你才能把这一份心情保存的这么好,但是我做不到。

我想退避三舍我想重新来过我就不这么活我想要平淡的生活我想要清酒我要无波无澜的日子我不要无冕之王我要真田幸村。

你听见了吗真田幸村,所以我不会对你动手,永远不会。

伊达政宗依旧没有说话,他忽然感觉一种很疲惫的感觉翻涌而上,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都淹没了。一旁的真田幸村其实早就扔掉了手里的枪,他坐在一旁粗重的喘着气,喉口滚过奇怪的音节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政宗殿下说的真轻巧啊。]
[武田家被灭,太阁大人的政绩要被德川家这样吃干抹尽这样好吗!政宗殿下你是家主你可曾希望自己毕生辉煌被这样荒唐的夺取!]

真田幸村毕竟是一个武将,说完这番话他的脸涨的血红,有满腔的愤懑都一语难抒,他猛地低吼了一声,默念着荒唐。

[说什么傻话,你在九度山过了多少年。]
[淀姬他们一封信就可以让你出山了吗!真田幸村你真是疯了。他们给你的数据你就这么深信不疑吗,德川家的势力范围有多大你清楚吗,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有这个胆量去拼杀,真行啊你!]
[凭什么出去作战打仗,就凭你在九度山这么多年做草鞋维持生计的经验吗,我真是小看你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伊达政宗就后悔了。本来打算说服真田幸村让他理亏,然后让他好好想一想,本来看到他略带沧桑的脸抬起来时他本以为自己做到了,可是当他口不择言说完最后一句时,真田幸村的头低下去了,颓唐的像是当年死在阿市怀里的浅井长政,脑袋一低就没有再抬起来过。

无心话伤了有心人。

伊达政宗忽然忘记真田幸村忍辱负重的十几年做着草鞋维持着自己倔强的生活,或许当他在仙台城搂着爱姬喝着花冷的时候,真田幸村的牙齿咬断一根根麻绳然后绑在一摞摞的草上,本来的人生轨迹却背道而驰,自己将从前的过命之交看做了仅仅一个做草鞋的,自己都差点忘记他还是个武士。

他有这么一瞬间很怕真田幸村会哭出来,或者更希望他哭出来,因为连他都不知道这十几年来他究竟改变了多少。

[那么,我这个做草鞋的若是执意要上战场呢?]

真田幸村忽然这么说了一句,沙哑地几乎像是可以磨出颗粒一般,一字一句铬着伊达政宗胸口生疼。
可惜他似乎更喜欢这种相爱相杀,或是自虐的关系。

伊达政宗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会成为你的第一个敌人。

说完他便踏出了那间屋子,他自嘲自己像是落荒而逃,憔悴又狼狈,但就算是如此,他却依旧挺直了脊背走出了真田幸村的视线,就算是最后一刻也要把最初的那份坚毅的信念传达给他。

明明知道他不会抬头的,明明知道就算这么羞辱他也不会让他打退堂鼓的,但是停不下来啊。他捧着自己那只早已失去所有知觉的眼睛。

其实连真田幸村都不知道,那天伊达政宗最后一次见他,第一件想要做的,并不是拥抱指责谩骂连天劝诫或是其他什么多余的情感,他只想摸一摸他手上粗糙的厚茧,然后握着那只手说,原来你也老了。



快入冬的时候爱姬和侍从说殿下快出阵了,要多准备几件衣服带去。伊达政宗只是笑笑,说我这是去打仗,能不能回来都不是个准数,何苦搞这么一些纷繁芜杂的东西带去浪费地方,爱姬嗔怪说殿下您真是太不小心了,有些东西带去也算是留个念想什么的,提醒殿下您一定要安全回来啊。 

[生死有命啊爱姬。] 
[兀自说些什么傻话啊政宗殿下,您鬼门关来来回回这么多些年,都极少受伤,定是上天相助,这可是祥昭啊殿下,何苦灭自己威风。] 

爱姬拿着茶碗不停地刷着茶粉,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这样一些话,伊达政宗多年征战四方,有些话她明白伊达政宗听的心生厌烦,自己却也止不住去说一些话。 

[殿下你一定是老了,只有老了才会一直担心这种事情呢。] 

爱姬笑着把手中的茶碗递给伊达政宗,说着既然殿下要走了好歹再喝一杯我泡的茶吧,大阪的茶味可不及仙台的香呢。政宗推了推笑道,爱姬这可是担心我去大阪这次留恋美景忘记仙台的家业了。 

[殿下可真是说笑了,您别在带一个猫御前那样的美人回来再折腾我我就万事大吉了。] 

爱姬和伊达政宗二十几年有些话即便说出来有些逾矩互相都不会太过责怪,伊达政宗中年之后反而觉得爱姬这样踏踏实实的沉稳女人似乎也不错,有些话不用说的太露骨她也能明白,默契地如当年他和真田幸村一般。 

[殿下这次答应德川家参加大阪的征战为什么答应的如此爽快,毕竟这次要对决的是真田大人,这样真的好吗] 
[都是决定好了的事情怎么这回时候说些什么。] 

他顿了顿,吐了一口烟,白雾氤氲在爱姬身后的金缝红莲屏障上,爱姬笑笑说殿下这烟瘾可是近年来越来越大了。 

[爱,你在嫁过来之前不会尽在本家学着泡茶插花这些手艺吧。] 

他喜欢这么称呼爱姬,就似乎他真的有那么爱她一样。 

[这倒没有,嫁给殿下之前我在本家可是什么都不会做呢,嫁到奥州来我也是清闲了才学这么些手艺以飨殿下。不过殿下怎么忽然这么问起?] 
[那你又为何要问起真田幸村的事情。] 

爱姬踌躇了一下,她没想到伊达政宗会如此发难。 

[爱姬失言了,殿下请当做是女人的笑言罢了。] 

伊达政宗仍旧是面不改色的抽着烟,也无暇去顾及爱姬的脸色。 
[我岂会因为这种事怪罪你,我们二十几年你尚还不明白我。] 
[不过同你打趣罢了,本以为你在本家,乳母只会教你一些女人应该学的东西,插花或是茶道什么的。但是你父亲也是在战场上拼杀的人吧,战场上哪有永远的朋友这么一说。] 

爱姬没有点头,伊达政宗看她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便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说着这些刀口舔血的东西女人就不要多想,有金箔有织锦在本家安生就好了,不必想太多这种事情。爱姬只是摇头,她在十几岁嫁过来的时候,性格稍稍还有些乖张,但伊达家的是非争端太多,过些年岁连她都觉得自己的棱角被磨平了好多,或许这也应当感谢坐在她身前的这个男人,因为在过去的十年当中,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和她促膝对话,中年时不是跑去其他侧室那里,少年时就是和真田幸村跑去哪个战场溜得烟儿都不剩,她隐忍下来了,都隐忍下来了。 

但如今这个也经历岁月波折的女人摇头了,她说不政宗殿下。 
伊达政宗回头看她一眼。 

[您和真田大人的关系,不应该轻易说出这样的话来吧。] 
[从前十几年的交情就可以这么轻易因为利益所驱使吗,这不是您的想法啊殿下。] 

[你兀自说些什么呢爱姬,今天的话似乎有点多了。] 
[说着为了不使本家利益受伤害去援助德川家,说德川家是大势所趋什么的绝对是违心的吧,您一定也不想与真田大人兵戎相见的吧。] 
[你的话真的太多了。] 
[殿下你何苦自欺欺人,以殿下的才智怎么会想要屈曲他人之下,外人曾说若大人早生二十年定能成就信长公霸业。] 
[够了爱。] 
[不够,殿下想要隐忍的够多了,明明就不想对真田大人刀剑相向为什么不坦诚…] 

她没继续说下去,她听到了久违的六爪出鞘的声音,伊达政宗学会了韬光养晦,他如今很少再把刀亮出来唬人,能用言语解决的他绝不多浪费刀剑,他现在亮出了六爪倒是把爱姬吓了一跳,本以为是自己的话不妥帖,边咬咬下唇等着责罚,便三缄其口,但伊达政宗只是把那一碗的茶倒在了刀上,水光泛出冷冷的杀气。爱姬刚想开口,便遭到了伊达政宗的噤声手势。 

[爱唷,你懂得鞘当钝于刀以护刀的利害吗。] 
[我…我明白。] 
[所以说啊,真田幸村性格太过锋利,这九度山的十几年都没有磨去他的内心一丝光芒,如果我是丰臣秀吉,一定会重新佣用他来做武将,以断后患。现在的淀姬和秀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惜再夺目他也是一个武将罢了,尊君是他的本分,可惜他硬要把这份本分变成束缚,这点倒一点都不像他父亲,做墙头草做的不亦乐乎。] 
爱姬放下了手中的茶碗,兀自沉默了很久,小十郎推门进来匆忙的向坐着的爱姬和伊达政宗行了礼之后就在伊达身旁头低着说了些什么爱姬也没仔细听清,伊达政宗的眼在听小十郎说话时始终看着和室外的远方,然后看着略有叆叇的霞光中掠过几只身形匆忙的飞鸟,在白茫茫的苍穹中擦得什么都没剩下。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田馆和真田喝酒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在仙台的北方比当年的冬天要更冷,如今的罡风戳进骨血中也比当年刺痛的多,那时候武田家的小姓还绾着头发,裹着月白色的夹衫来给他和真田幸村暖酒,真田喝酒喝得不多,而且又容易上脸,伊达政宗也记得自己似乎很喜欢以此来嘲笑他,然后看他一股子酒气从咽喉窜上脑门气的火冒三丈的样子,自己就会不知为何乐的要死,在冷风口里呛了许多口,然后笑得疯疯癫癫眼泪模糊。 

007

他们认识第一年的时候,真田幸村面对伊达政宗这种得了便宜又卖乖的小人行为马上就是以一种正襟危坐的姿势开始妈妈说教[政宗殿下你怎么能这么嘲笑在下在下真田源次郎……]BULABULABULA一大堆,然后看着伊达政宗这个十八岁的混蛋还是笑的一脸白痴样自己又被气的血溅五步。 

他们认识第五年的时候,伊达政宗说他取了一个漂亮的侧室还是个外国女人叫玛利亚,真田幸村一直念不好这么个名字,伊达政宗这个南蛮鸟语控就乐此不疲的开始教真田幸村练习玛利亚名字的叫法,伊达政宗说你含着一口酒再叫叫看说不定能意外找到读外文的感觉,真田兴趣盎然地去试了结果没控制好力度酒从嘴角流了出来,自己还被酒呛到了鼻腔,伊达政宗这个死人依旧还是笑的人畜无害顺便状似仗义的帮他抚了抚背,二十二岁的伊达政宗还是个把自己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暴君人物。那年冬天真田一直在家对着屏障练习叫着玛利亚的名字,三番两次让佐助以为自家的旦那看上了独眼龙老大家的媳妇儿,还想着什么什么时候和旦那说教说教“朋友妻不可欺要等朋友去搞基”这一话题的重要性。 



他们认识第十年的时候,伊达政宗去了一趟九度山,去的时候是初春,他独自一人前行也没有带上御寒的衣服,真田比他想象的过得太惨淡,看起来不过是将近三十岁的人,眉眼之间都有了几分四十岁的味道,甚至穿的比他还单薄,还笑着摆手说自己不是很苦。伊达政宗喉头一紧,看着他笑的一脸尴尬的样子,觉得自己脸上也挂不住。他们躺在横沿喝酒,伊达政宗一只手枕在脑后,但是真田幸村却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捧着酒跪在一旁。 
[你看起来真像新入室的小媳妇儿。]伊达政宗总想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奇怪的沉寂氛围。 
但是真田幸村只是笑,笑得一脸苦相,伊达政宗抬手捏了捏他的脸。 
[真是笑的一脸傻气。] 

伊达政宗开始说起天下局势,真田很喜欢听这些东西,有的时候都难以按耐自己开始叽里呱啦的发表自己的意见。如今却沉默的可怕,只是笑的一脸祥和,一边点头一边给他斟酒。 
伊达政宗没好气的剜了他一眼,看他一脸天真也不好意思多责备他什么。[这两年把你磨得连句话都不会说了吗,看来德川家整你们家花的这么多心思还真是没白费。] 
真田幸村笑得很惨淡。 
[你别拿我开玩笑了,政宗殿下。我现在九度山与外面隔绝,你说的这些格局变换我哪里知道啊。] 

伊达政宗一窒。 
如果没有后来他亲自发现的真田幸村的那一封信,他一定以为这是真的。 

他们认识的第十五年的时候,伊达政宗一个人在仙台过的,酒很香。 

敛起这爱恨情仇酒一杯,君莫问孰是孰非共一醉。



出阵的时候伊达政宗听着爱姬婉转的劝他宽心,隐约的告诉他真田他绝对逃不过德川家的围剿。他听了也只是笑笑,这一次的征战他也比寻常来的更加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何况就算他有意不忍心看真田幸村如此孤注一掷,真田幸村这个死脑筋也不会去躲开。 

大阪夏之阵听起来像个祭典,实际不过是确立德川家霸权的荒城叠白骨的一环而已。他明白人不狠站不稳的道理,所以无论自己被子女女婿视作多么翳毒,他也没有想过放弃这次大战夏之阵的立功机会,他已经老了,虽然骨子里的傲气没有退却多少,但是总觉得这一仗可能是他所经历的最后一场大劫了,他不相信神鬼之说,倒也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不无道理。 

他坐在本阵里,听着外面一阵短兵相接的啪啦声,第一次觉得这种金属的碰撞声让人觉得有些心烦,他驭着马夹着六爪冲出本阵,一瞬间就觉得眼罩上沾染了血还是砂石一样的东西,在燠热的环境下让他更加想要冲到更前的地方看个究竟,传令的兵士刚想要接近伊达政宗和他汇报前线的消息就被一阵猛烈的蹄声和风撇到了一边去,险些让他背后挨致命的一刀,旁边的伊达家的武士一把把他拽上马,就冲回了本阵。 

小十郎还在本阵里,看到传令兵如此一副颓败的样子也大约猜到了外面是有多兵荒马乱,本以为德川家的兵力如此雄厚应不出意外能够很快解决掉秀赖的残军,但从兵士的话里看来真田家的负隅抵抗现在也让德川那里有够呛。 
[通知政宗殿下了吗。] 
[还没有来得及,刚刚才看见政宗殿下突破重围向茶臼山那里…] 
[混账!] 

传令兵吓了一跳,脸上的血尘都差点被抖下来。 
[为什么不拦住政宗殿下!] 
[我……] 

外人不懂伊达政宗和真田幸村的感情,小十郎有些颓败的自己想到。传令兵一定也觉得莫名其妙,作为主公难道去敌人的本阵攻击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小十郎很担心伊达政宗现在会不会有一丝恻隐之心,想要把真田幸村救回来,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从以前就不知道这位少主的想法究竟是什么,后来伊达政宗顺理成章地成了主公,小十郎还是难以摸清楚主上的心思,他如今也是越想越心焦,担心伊达政宗会不会因为他的冲动到时候受到德川方的诟病或者是惩处。 

[你下去吧!!] 
小十郎向一脸惶恐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那小子还跪在一愣,才大获其赦地爬着跌跌撞撞就出去了。 

事实上伊达政宗自己也不清楚到底这样贸然冲出去是为了什么,干的事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干出来的事,他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自己只是不想看到曾经的战友受到别家的折辱,干脆自己一刀解决了他也算给他一个全尸,还给他他一直想要的尊严。后来冲到茶臼山山脚的时候又暗骂自己是个八嘎,人之将死,还要这种值不了几个钱的尊严做什么。 

他勒紧了缰绳,一鞭抽到马腿上,马受惊的就一发冲了上去,没走几步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倒在自己的面前,他眼前被血蒙的有些不开眼,依稀记得这是成实很信任的一个部下,就停了马自上而下打量着这个人。 
那个人跪在他面前大声的说 
[恭贺殿下,殿下已经无需再前往。] 
他眯着眼看着他。 
[真田君已被铁骑军全数围剿,大将真田幸村已死,恭贺殿下,铁骑军骁勇无比乃是殿下的荣耀。] 
[如今已经无需再为围剿真田此等小人再费心费力了。] 
[伊达者昌盛永兴。] 

我再也不要为真田幸村你这种一声都不吭和德川大家分庭抗礼就去送死的蠢货再费心费力了。那一瞬间伊达政宗很有落泪的冲动,结果只是脸上的血迹没有干,缓缓的随着脸上的沟壑淌了下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干得漂亮] 

人老了是不是说出违心话来脸上都不会挂不住,那这样的技能还真是不错啊。 
他还是独自一人冲上了茶臼山,有大部分的兵力渐渐都退了下来,脸上挂着疲惫而满足的笑容,有许多伊达方的兵力慢慢转移下山,遇到伊达政宗的时候都欢腾的马上就跪了下来,有些甚至都因为今日之胜利哭花了脸上的血迹,伊达政宗没有诸多闲暇去关注他们的表情,他驾着马越骑越快,马上就看到一片扎眼的红色进入视线,扎地他的病眼一阵一阵的疼,躺在地上身首异处的的是真田幸村引以为荣耀的赤备军,他陌生的都无法将一个个身体和脑袋配上对。 

本来他也认不出和普通兵士一样躺在山顶的真田幸村,只因为他们的脑袋都不见了,而真田的红衣服和赤备军的红色盔甲又略有不同。 
[原来这个就是真田幸村啊。] 
他这样感叹道,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已经陌生到这种程度,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左眼,如果不是这件衣服的功劳,或许在打扫战场的时候他都不会发现哪个是他曾经认识的真田幸村。他从马下下来,拨开倒在一旁的死人堆,来到真田幸村的身边,暗骂着自诩是天霸绝枪,死的场景竟和一般武士没有什么两样,他抱起了真田幸村,真田没有了头,也没有办法把脖子靠在伊达政宗的手臂上这样温柔死在他的怀里。这一点伊达政宗是庆幸的,还好他的头被砍掉了,不然这具尸体如果配上一个狰狞的面孔或是闭不上眼的愤恨的面孔都会让他更愧疚。 

他搂着真田幸村,然后背着他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这样至少会让别人一眼发现他就是曾经震彻到德川家康的真田幸村。他放下他,看着周围基本已经死绝了的赤备,想到当年他来仙台城的时候见玛利亚的时候的场景,用只有两人之间才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一句。 
[他们都没有你穿红色好看。] 
他从真田幸村的衣服上撤下一小块红布,上了马准备离开。 
下山的时候看见一个倒在地上的赤备,手指抠着松脱的土地,一点点爬着喘息着想要向伊达政宗靠近,他停下了脚步,看着地上那个将死的人吃力的向自己步步逼近,这个人已经完全不是威胁了,但是他还是看着这张狰狞的面孔用着生平的最后一口气用力的向伊达政宗的脚下吐了一口唾沫,还是令人反胃的血沫。那人最后一刻抬起头绷直了脖颈,后来就被后面一把冷刀削去了头颈。后者一脸谄媚的冲着伊达政宗笑,多半也是想要邀功的,说着怎么能让主公受伤云云的傻话。 

德川家已经匕显图穷了。 
伊达政宗策马而去,一次也没有回头,他把扯下来的红布系在了马上。 

009
中老年的伊达政宗话别了戎马倥骢的日子,一门心思在家里喝酒抽烟草揣摩人心,爱姬都会笑他越发像个老头了,然后他便会敛起脸色说着爱姬你少打趣我这种话。他的记性也越来越差,人常说的年愈长性情愈温和在他身上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名们觉得伊达政宗更加高深莫测了,本家人却认为主公越来越刻薄阴翳,他也总是把自己坏的一面毫不吝啬留给了家里人。 

他向来不相信神鬼宗教一说,等到他老了之后这点就更甚。有一次乳母再给小公主说日本的神话传说故事,说人死后灵魂会依附在三途川的一朵莲花上,等着下一次轮回,这就是一莲托生的故事。无意间被伊达政宗听见了,就遣人赏了乳母一个耳光,并嘱咐她管住自己的嘴就是管住自己的命。后来爱姬说自己太刻薄了,孩子听听神话传说也没什么不妥的,长大也就忘了,更何况是个女孩子。 
[这么小给他们留着什么念想,如果是上战场杀敌死了就是死了,哪里有这么多奇怪的传说,还给他们留个后路觉得自己还能来世还能存活吗,别傻了。] 
爱姬拗不过他,只能随他。 

那天晚上伊达政宗梦到了真田幸村,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意气风发也没有后来别人强加在他身上的蜚短流长,身上还有躺在太阳底下的一股子清新的气味。而梦里的自己确实现在这个样子,年轻的英俊早就被皱纹和沟壑掩埋,脸上是暴怒而恐惧的神情,让人觉得是个难以接近的老头。然后真田幸村穿着单薄的单衣朝着自己走过来,向着自己没有惧意,看着自己说[在下是真田幸村,您是哪位。]他想让自己开口说一句话,喉口却像滚了雷一样,嘶哑着说不出一句话,他想着自己如果说自己是伊达政宗,会不会吓到他,真田幸村如果知道晚年的伊达政宗是如此一副凶狠跋扈的样子,会不会还是傻乎乎地只是一句叹息就过了。 

后半夜他就醒了,而且是睡意全无。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真田幸村的印象对他而言不是很清晰了,脑袋里也都只剩下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但这种念想就像附骨之蛆,让人说不出的难受。当年烟升火起鼓角争鸣的日子他倒竟有些怀念起来了。忽然想起来乳母说的一莲托生的故事,不自主就想到了当年真田幸村有个红莲鬼的意象,如今想想他也不禁自嘲地笑笑。 
[我要是死后真的附上你这朵红莲,估计下辈子都也没有个好下场。] 

后来的后来,朋辈们成了新鬼,小十郎死了,爱姬也死了,玛利亚跪着哭着说想回家。 
新的侍者说将军赏了很多好马,他笑笑说如今都不上战场了了还要这些马做些什么用,侍者笑着说放着总是好的。现在的将军是家光,对他很好,这点上来说他也觉得以前的日子也没白熬。侍者说主公大人曾经的战马多是老弱,放着也是个占地方的事儿,就让着全部给处理掉了。伊达政宗一怔,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事没有做完,一时也想不起来,也就笑着说罢了罢了。 

他觉得自己对真田幸村这个人的概念从十几岁到几十岁这漫长的过程中来说,都很复杂。复杂在感觉,而不是感情。他认为真田幸村有着一身铮铮傲骨和满腔的热血,在年轻的时候他很少给真田幸村做什么评价,虽然对方总是诉求着自己一些关于他的印象,他想说你活着呀就注定了未来要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如果我生不逢时我可能会同你一样慷慨赴死,如果我不跟着你瞎掺和我就可以怀揣着现在我所有的东西腆着脸活下去,活很多很多年,没想到也是一语成谶。

他为德川家如后殚精竭虑了许多年,曾经立功的大名都怕引火烧身都只讨了一方地界回去韬光养晦,但是伊达政宗仍扶持着德川家,干着与虎谋皮的日子很多年,外面人都称他是天下副将军,老人的眼里还是看不出些什么,或者说是沉淀的东西太多了,也说不出到底看到了什么。后来的人称真田幸村是天下第一兵,他喝着酒也看不出什么喜怒,幽幽的感叹了一句这个名称倒是比我那个“天下的副将军”来的切实啊。其他的大名唯恐伊达政宗动怒,连忙摆手称老人是客气了这份荣誉当然是实至名归,他也不说话只是蒙头喝酒。那一天喝酒喝得很醉,是侍者和侧室扶着他回了房,依稀间自己似乎说了很多奇怪的酒话,醒来之后只觉得头疼其他一概都不记得了。 

孩子们听说自己的长辈曾经和那个被神化的真田幸村曾经有过交集,都胆怯的探过伊达政宗的口风,也怕自己说话一个不小心就触动了他的哪一条神经。 
[真田幸村的一辈子都是旋生旋灭的,但他从没干过沽名钓誉的事情,那些他不屑得去做的事情我都去帮他做了。] 
然而这一回他倒是意外的坦诚了。 

他死前去了一趟新返修的仙台城,俯瞰着仙台如今越发繁茂的样子,也久违的笑了。 
下楼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廊柱下的繁华,忽然想起丰臣秀吉这个老家伙在死前写的词句,现在想想自己到了这个年纪也真的可以理解了。 
他步履蹒跚的离开了。 

到头万事皆随风,早知人空法亦空。



他们的故事总是等不到一个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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